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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稻埕老店熄燈｜40年「顏記杏仁露」從攤車到店面 老闆曝歇業苦衷
【記者許皓婷／台北報導】走入大稻埕迪化街，濃厚的歷史街區裡，街邊一間「顏記杏仁露」飄出陣陣杏仁香，陪伴無數人走過四季更迭。然而，這碗溫暖人心的杏仁露，在走過40個年頭後，卻即將畫下句點，即將在今年2月底熄燈，消息一出，讓許多老顧客不捨。《知新聞》專訪老闆娘陳彩霞，她坐在陪伴自己大半輩子的店裡，語氣平靜卻藏不住感慨，娓娓道來一路走來的心酸與堅持，這家店也承載著她從路邊攤白手起家的奮鬥人生，這不只是一間店的故事，更是一位女性用青春與汗水，熬出屬於自己人生滋味的歲月。
從擺攤到店面創業艱辛
回憶起「顏記杏仁露」創業初期艱辛，陳彩霞說，最苦的日子，是還在路邊擺攤的時候，「以前在馬路擺攤，最怕的就是躲警察。」為了生活，她推著攤車四處奔波，提心吊膽，只希望能多賣幾碗，多賺一點錢。
後來，好不容易存夠錢租下店面，以為人生終於能穩定，現實卻再次給了她考驗，「剛搬進來的時候，生意真的不好，因為客人還不知道這家店。」沒有名氣，沒有客源，她只能咬牙苦撐。「撐了兩年，才慢慢熬過來。」
而這一撐，就是40年，陳彩霞回憶，創業初期什麼都賣，冬粉、肉包各式鹹食應有盡有，為了生活，她租下店面，希望能有更穩定的收入，但現實卻不如想像順利，「鹹的東西不好賣，客人可能三年、五年才吃一次，可是東西每天都要做，晚上賣不掉，就只能自己吃。」日復一日吃著賣剩的食物，那種無奈與壓力，讓她開始思考改變。
當陳彩霞發現，上門的客人反而更喜歡甜點，「我就想說，乾脆全部改賣甜的。」更在因緣際會下，拜師學藝學會製作杏仁露，從此走進甜品的世界，她不斷嘗試、調整配方，終於研發出屬於自己的味道，也讓杏仁露成為一年四季都能品嚐的招牌。
冬天時，陳彩霞還熬煮花生湯與紅豆湯，但這份溫暖卻有期限，「只從12月賣到隔年4月底。」她解釋，夏天天氣炎熱，甜湯容易酸掉，「沒有做好，隔天就全部倒掉，成本太高了。」
而每一碗甜湯，都是時間堆疊出來的成果，紅豆看似簡單，卻也得熬上一個半小時；花生更費工，要熬煮長達六、七個小時，甚至一整天，才會鬆軟好吃，陳彩霞透露，過去店裡的芋圓也是她親手製作，「早上賣完，晚上還要做到半夜12點多，真的太累了。」長年的勞累，讓她不得不放下堅持，改與信任的店家合作，挑選香氣與口感俱佳的芋圓與地瓜圓，再搭配自己熬煮的花生與紅豆，延續最好的風味。
「不賣杏仁茶」原因超體貼
談起招牌杏仁露，陳彩霞語氣裡帶著自豪，但也充滿疲憊，「每天光製作就要五、六個小時，很累，而且不能失敗，比例一定要剛好，不然隔天就不能賣，只能倒掉。」這份看似簡單的甜點，背後卻是數十年累積的經驗與無數次的練習。
即使如此，她仍願意傳承這門手藝。「如果真的有人想學，我願意教，但要談價錢。」她笑著說，因為自己深知，這不是一份輕鬆的工作，而是一條需要付出體力與意志的路。
而值得注意的是店門口的招牌，寫著幾個特別的字「不賣杏仁茶」，原因不是做不出來，而是來自陳彩霞的體貼。
「客人常常問為什麼不賣？但我會想，附近也有人在賣杏仁茶，如果我也賣，他們就沒生意了。」陳彩霞輕聲說，「做人要有同情心，也要讓別人有生意可以做。」簡單幾句話，也道出了她做生意的原則。
3年前已浮現「退休」念頭
而顏記杏仁露在大稻埕迪化街經營40年，即將在2月底正式畫下句點。對老闆娘陳彩霞而言，這一天不是突然的決定，而是醞釀已久的人生轉彎。
「本來是想說過年前就要還店面了。」她坦言，原先早已打算提前結束營業，但在丈夫勸說下，還是決定做到2月底，說到這裡，她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容，「我現在已經放鬆了，我認為我自己解脫了。」這句話的背後，是數十年如一日的辛勞，終於可以放下。
其實，「退休」這個念頭，早在3年前就已經浮現。陳彩霞說，「那時候就有想過不要做了。」但每當準備放下，丈夫總會在一旁鼓勵她，「再撐一兩年看看。」於是，她一次又一次延後退休，把自己的青春與體力，繼續留在這間小店裡。
直到今年，她終於下定決心。沒有盛大的告別，也沒有華麗的計畫，只有一個簡單的心願「為自己而活」，從年輕時在街頭奔波，到如今可以坦然說出「解脫了」，陳彩霞用半輩子，守住一碗杏仁露，也守住一個家的生計。
老闆娘：最值得的是賣杏仁湯賺到一棟房
其實，決定收攤的原因除了想休息之外，也與店租壓力以及店門前永樂廣場近年頻繁設攤有關。陳彩霞語氣中滿是無奈，「廣場本來是讓人走路的，不是讓人來擺攤的。」她說，許多單位雖然申請合法使用，但一搭起帳篷就佔滿整片空間，「這樣一來，我們這幾家店要怎麼做生意呢？」
即使心中有意見，她也無能為力，「他們認為是合法的，也不會考量我們。」說到這裡，她反而淡淡一笑，「不過現在我不做了，也不用再煩惱了，跟我都沒有關係了。」這句話，聽來輕描淡寫，卻是歷經多年壓力後的釋然。
外界也好奇，是否考慮換個地點重新開始？陳彩霞毫不猶豫地搖頭，「如果換地方重新做，會更累。」她說，開一家店不是想像中簡單，一切都要重新打理，「我沒有再多的20年了。」丈夫如今也60多歲，如果再請員工，人事成本更高，「這樣就不划算了。」
退休後的日子，她打算回歸另一個陪伴自己多年的身分「廟宇志工」，她有時候會跟先生去廟裡幫忙，在士林前港街的一間財神廟服務，丈夫已經在那裡30多年，而她自己過去也曾開設宮廟，供奉王母娘娘，只是去年不幸遭遇火災燒毀，「現在就等神明指示。」
回首40年歲月，陳彩霞沒有說太多偉大的理想，反而給了一個最樸實的答案，「最值得的，就是讓我賺到一棟房子。」她笑著說，語氣裡沒有炫耀，只有踏實，這間小小的杏仁露店，不只養活了一個家庭，也讓她在城市裡，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落腳處。
從躲警察的路邊攤，到擁有自己的店面，再到買下一棟房子，陳彩霞用雙手寫下最真實的人生故事，從什麼都賣到專注一碗杏仁露，用時間熬煮的不只是甜湯，更是一段為生活奮鬥的歲月。
一碗甜湯承載老客人一生記憶
在大稻埕飄香40年的顏記杏仁露，不只是許多人記憶中的甜點，更是一段段人生的交會點。當老闆娘陳彩霞決定在今年2月底畫下句點，最放不下的，是那些陪伴彼此數十年的老顧客。
「有老顧客知道我要收攤，抱著我哭。」陳彩霞說起這段時，語氣依然充滿不捨，有一對夫婦來店裡吃了十幾年；她笑著回憶，眼神卻流露感慨，有客人從小吃到大，「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就開始吃了，現在已經長大成人，如今20多歲，卻始終忘不了這一味，「她超級喜歡吃我們家的杏仁露，我跟她說我要收了，她就說，以後都吃不到了，好可惜。」
一碗杏仁露，串起的不只是味蕾，更是橫跨世代的情感。看著熟悉的小臉孔長大成人，陳彩霞說，心裡其實百感交集，「沒辦法，就是這樣子。」她停頓了一下，才緩緩說出內心的決定，「我不要再那麼辛苦了，我要為自己的生活打算。」數十年來，她的生活幾乎都圍繞著這間店，每天長時間備料、熬煮，只為讓客人吃到最好的味道，「每天為了客人這樣，真的很累。」她苦笑著說，「現在終於脫離苦海了！」
只是，當客人紅著眼眶說著「以後怎麼辦」，她也一度不知如何回應，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，只能一直說謝謝。」她望著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說，「你看現在都12點半了，生意也還好，這種東西就是要賣多才撐得下去，可是客人來，就是一碗一碗吃，你要撐到什麼時候？」
語氣裡，有無奈，也有釋然。40年來，陳彩霞用雙手熬煮甜湯，也用一碗碗杏仁露，參與了無數人的人生片段。從孩子到大人，從學生到為人父母，她的店，成了許多人心中不變的存在。
如今，當最後的熄燈時刻逼近，不少人趕來，只為再吃一碗熟悉的味道，也為這段陪伴自己長大的記憶道別。而對陳彩霞來說，關上店門的那一天，告別的不只是生意，更是她用半輩子守著的青春，她說，雖然不捨，但人生總要往前走。
對許多熟客來說，這一碗杏仁露，喝下的不只是甜，而是一份溫柔的人情味，和一位老闆娘用半輩子守住的初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