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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訪1｜跳級學霸物理學家林耿慧因生育被同行羞辱 靠萬言書申覆改寫規則
【記者王良博、李柏毅／專訪】AI教父黃仁勳多次公開表示，AI世代最重要的科學和人才就是物理學，甚至建議大學生要選修物理科學，有此可知物理學家的可貴，但儘管如此，身為中研院物理所研究員的女科學家林耿慧，即使學術研究有極傑出表現，職涯仍遭遇離譜的性別歧視。
林耿慧曾是跳級學霸，也曾在哈佛大學當博士後研究員，卻在生下三個孩子後，遭遇研究生涯最惡毒的評價，申請國科會研究計畫時被評委質疑「一個生了三個小孩的媽媽，怎麼可能在工作上有衝勁」而過不了關。
這句話點燃了她的鬥志，林耿慧憤慨直言「為什麼男生有小孩就不會被質疑？有孩子不代表我沒有野心，兩者並無衝突。」 她選擇寫下萬字申覆書，不僅為自己討回計畫補助，更揪出制度漏洞，促成國科會修改規定，讓生育多胎的女學者獲得更公平的審查年限，並提供研究人力支援。
母親節前夕，她和子女接受《知新聞》專訪，娓娓道出她和其他職業婦女一樣，職場家庭兩頭燒，曾為了完成實驗，哄睡孩子後，半夜又回到實驗室工作，在兒女眼中，她不是高深的物理學家，而是那個「做什麼都正確」的媽媽。
回顧這起爭取實質平權的過程，她坦言，科學家的成功不只是產出論文，也包含營造更具包容性的科學社群，勇敢在職場撕掉刻板印象的標籤，在事業與家庭夾縫中，為後來的女科學家開闢更友善的科研環境。
申請研究計畫遭刻板印象攻擊
林耿慧是典型學霸，從小接受資優教育，高二就跳級唸大學，台大物理系畢業後，赴美深造獲得賓州大學博士學位，又到哈佛大學擔任博士後研究員，2005年回到中研院任職，現為中研院物理所研究員，研究專長包含軟凝態物理、生醫材料、三維細胞等領域，近年曾以關於斑馬魚尾巴再生的研究，登上頂尖國際期刊《自然物理》（Nature Physics），還曾獲得第6屆「台灣傑出女科學家獎新秀獎」。
傲人學術成就之下，林耿慧曾在2018年遭遇職場挫折。當時，她在接連生下3個孩子之後不久，向國科會申請一項關於「上皮細胞」的研究計畫案，最終在匿名審查機制下，研究計畫沒有通過。
「完全是人身攻擊！」林耿慧回憶，當時有一位審查委員給予的未通過理由非常惡毒，批評她回台灣以後，研究熱情、衝勁退步，研究品質也下降，甚至毫無理由地質疑林耿慧「沒有時間、精力完成研究計畫」。
事隔多年，談起此事林耿慧仍感到憤怒，她直言，該名審查委員沒有提出任何數據、資料佐證，僅憑刻板印象，認為生了3個孩子的媽媽，不可能在工作上有衝勁，「為什麼男生有小孩，大家就不會這樣質疑？」她強調，有3個孩子不代表她沒有野心，依然想要有更好的資源、做出更好的研究，兩者並無衝突。
林耿慧也不滿，國科會研究計畫通過率約有5成，她一向認真努力，從小到大表現也相當傑出，「你說我的表現是低於全台灣的一半，我吞不下這一口氣。」
氣到睡不著上萬言書申覆
林耿慧坦言，當時的憤怒情緒持續超過一個月，氣到睡不著，她決定向國科會申覆此事。最終，她寫了上萬字的申覆書，這封申覆書成功討回公道。
申覆書的內容是這樣寫的，林耿慧說，首先，她強調審查委員的意見是抹黑，她的研究論文引用數，和她在美國時相比，並沒有下降，甚至，她的研究成果還成功技轉，並有國際上的演講邀請等。
接著，林耿慧質疑，審查委員認為她的研究沒有衝勁，但對方沒有在她身邊觀察她如何工作，怎麼知道是否有衝勁「完全都是他的幻想」。說起申覆書的內容，林耿慧直白地說，該名審查委員的邏輯很簡單，「一個生了三個小孩的媽媽，怎麼可能有衝勁dedicated in work」，全是刻板印象。
靠「數字敏感」揪出制度bug
「一開始申覆只是對那個審查委員的反擊，寫到後面，我才發現是整個制度的漏洞」，申覆書寫著寫著，林耿慧意外抓出制度缺口。
國科會審查研究計畫是否通過時，會參考申請人過去5年的研究表現，過往規定，如果申請人有生小孩，則改為看過去7年的研究表現。
林耿慧說，她對數字較為敏感，寫申覆書的過程發覺此制度，對生育不只一名兒女的女學者，並不公平。
她解釋，以過往規定而言，假設一年發表一篇論文，是通過研究計畫的底線，一名女學者生育，可能因懷孕、勞累等因素，而有2年失去戰力，此時考量過去7年的研究表現，可以加以彌補，但是，如果7年內生育2名子女，那麼等同於有4年缺乏論文發表，也就無法通過研究計畫，顯見制度對於生育不只一名子女的人不公平。
申覆書促成國科會修改制度
這份申覆書最終讓林耿慧申請的研究計畫起死回生，順利通過，同時，有其他物理學者將申覆書交給國科會高層，最終促成國科會修改制度，讓生育的女學者申請研究計畫時，檢視其過去研究成果的時限，從原有的7年，拉長為每生一胎數，就延長2年，且女性研究主持人，若懷孕或有3歲以下子女，可申請研究助理或博士後研究員協助。
「這才make sense嘛！」林耿慧直說，養小孩一定會剝奪許多時間，制度應該給予更多協助，才是實質的平等。
科學家的成功不只做科學
回首爭取權益的這段過程，林耿慧感到非常值得，她說，以往總認為只要管好自己的研究就好，但閱讀她的論文的人，一年可能也就幾百個人，倘若促成制度改變，影響的人更多、帶來的效益更大。
她也體悟到，一個科學家的成功，不單純只有做科學，還包含科學社群的營造，多元化、更具包容性的科學社群，其實是更健康、能表現更好的環境。
去年母親節前夕，林耿慧將這份申覆書全文，張貼在臉書上，她坦言，此事對她而言是很大的創傷，思考很久才決定公開，目的是希望讓大家了解這件事的重要性，以及為何近年她積極為女性科學家發聲。
這篇臉書貼文引起科學界不少討論，林耿慧也說，此事件後續獲得許多回饋，有其他女學者因此受到啟發，更有人感謝受惠於國科會的新制度。
辛苦申覆沒跟兒女認真聊過
有趣的是，林耿慧因為生兒育女，而遭遇申請研究計畫的挫敗與羞辱，但她卻沒有認真跟孩子分享過這件事。
林耿慧笑說，孩子年紀還小，沒有認真地和他們談過此事，兒女的反應也不是很在乎。
事實上，林耿慧跟許多職場媽媽一樣，兼顧工作與照顧子女並不容易。她回憶，在孩子年幼時，她曾為了實驗進度，在小孩睡了以後，深夜又回到中研院做實驗，直到半夜3點才回家。
她也提到，她在生下雙胞胎兒女之後，很長時間幾乎被「禁足」，難以參加研討會等活動，後來有個她很想參與的學術會議，只好自掏腰包請保母協助照顧。
林耿慧坦言，兼顧育兒跟工作，確實也面臨時間不夠用，所幸學術工作稍有彈性，能夠自行調配時間安排。
兒女給爭女權的媽媽大力支持
記者向林耿慧小學五年級的雙胞胎兒子「2-1」及女兒「2-2」問起，是否知道媽媽曾在申請研究計畫時，遭遇不公平對待，他們都說年紀太小，不知道此事。
不過，林耿慧多年來爭取女性權益，依然在他們眼中留下深刻印象。「2-1」就說，每次他前往媽媽在中研院的辦公室，總見到媽媽在使用電腦，忙於寫論文或是「爭取女性那個什麼東東」，「2-2」也說，時常發現媽媽在搜集關於女性權益相關的資料。可見即使懵懵懂懂，林耿慧對女權的在意，仍給兒女畫下鮮明的樣貌。
記者好奇，「2-1」跟「2-2」如何看待媽媽致力爭取女性權益，「2-1」說，他不在意，但仍認為這是好事，他更掛保證強調，「她做什麼事情都是正確的」，「2-2」同樣給出滿滿支持，直說媽媽在意女性權益很好，「媽媽永遠是對的。」
至於有個科學家媽媽，會不會感到有壓力，「2-2」毫不猶豫說不會，他們沒有把林耿慧當成科學家看待，而是一般的媽媽，甚至也認為「我比她厲害」。一旁陪同雙胞胎受訪的林耿慧聽完，笑著說「很好啊，比我厲害很好啊！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