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其實我是從小就想當醫生的，沒有限定科別。」盧冠廷回憶，兒時看著父親就醫不便，出門得仰賴復康巴士，想去診所洗牙大概也不太可能；許多牙醫診所缺乏無障礙設施，身障者即便能出門，到了診所也可能面臨空間、動線，甚至難以上診療椅等問題。
當年的男孩除了立下從醫志向，也想著有一天有能力，要回頭照顧「像爸爸這樣」長照、臥床、身障、不方便出門的患者。原本打算回中和開業的盧冠廷，因緣際會到三峽接手在地診所、落地生根，也結識恩主公醫院牙醫部主任范綱信，成為帶他踏入到宅牙醫的引路人。
全台僅約1%牙醫投入 服務需求持續增加
為提升特殊需求族群的牙科醫療，衛福部健保署從2002起實施「牙醫門診總額特殊醫療服務計畫」提供特定身心障礙者牙科醫療服務，服務對象包括腦性麻痺、中度腦傷及脊髓損傷者、重度以上肢體障礙者、植物人、智能障礙、自閉症、失智症、多重障礙及失能老人等；並從2011年起提供居家牙醫服務，另須符合相關收案條件。統計近5年牙特計畫可服務⼈次持續成長，由2021年約15.4萬⼈次增至2025年約21.7萬⼈次，增加6.3萬⼈次，成長約4成。
至於「居家牙醫」服務量能，依健保署最新統計，今年上半年全台有106家院所、166名牙醫師提供居家牙醫服務，約占全台執業牙醫師的1%。相較2021年的82家院所、137名牙醫師，分別增加24家及29人；服務人次則由2021年的2777人次，增加至2025年的4955人次，成長約8成。
不過，儘管健保今年已調高相關給付，但投入醫師人數增加幅度仍有限。牙醫師公會全聯會總額特殊計畫召集人簡志成指出，目前全台執業牙醫師約1.6萬人，依其掌握資料，曾經或目前正在參與到宅服務的牙醫師約176人，集中在六都，其中新北市約33人、台北市30人、台中市25人，部分縣市甚至僅有1名醫師。
堅持到宅診療 守護臥床病患口腔
盧冠廷就是這1%的投入者，他回憶，當年跟著范綱信學習到宅牙醫時，相關服務仍不普及，即便到了現在，真正投入的人依然有限。後來逐漸熟悉相關流程與作業方式後，他也正式申請加入，一做就是七、八年。
目前團隊約有10名醫師輪流參與，每月安排約8至10趟到宅服務，平均每名醫師每月約出診一次。盧冠廷認為，透過輪流出診，可以避免過度占用個別醫師的時間。他也常鼓勵團隊，「多做這些事情會有福報啦。」
口腔照護影響遠不止牙病，病患咀嚼與吞嚥退化更關乎營養不良及衰弱。到宅牙醫團隊每3個月定期到府提供洗牙、檢查與諮詢，就像一般人定期回診，定期追蹤對無法表達的臥床患者至關重要，盧冠廷指出，部分患者表達能力不佳，口腔出現疼痛只能不斷呻吟或臉部腫脹，直到牙醫到府檢查，才發現深藏的蛀牙或牙齦腫脹。
盧冠廷舉例，有些問題等不得，患者牙齒若已搖晃、鬆動，一旦脫落、掉入氣管的風險不容忽視；也可能因牙齒出現破洞或裂痕，不斷摩擦舌頭造成疼痛、出血。部分治療或拔牙具有急迫性，即使在高壓的新冠疫情期間，一般民眾多半暫緩非必要牙科治療，團隊仍持續處理急迫個案。
把診間搬進患者家不簡單 彎腰診療、扛設備爬梯都是挑戰
把牙科診間「搬」進患者家中並不容易。患者可能坐在輪椅上，也可能只能躺在床上，醫師得彎腰配合患者姿勢，常每隔5至10分鐘就得換個姿勢；若夏天家中沒有冷氣，更是汗流浹背。
「做到宅的牙醫師要先把重訓做好。」這是范綱信過去常給盧冠廷的提醒。盧冠廷笑說，早期一箱設備重達20公斤，還沒有司機協助時，遇上沒有電梯的公寓，就得自己把器材一路搬上5樓，看完診還得開車、找停車位，甚至曾碰過診療結束後發現車子已被拖吊。
到宅牙醫不只是換了診療地點，團隊也得配合患者的身體狀況，調整看診姿勢及操作方式。跟著團隊投入到宅服務近2年的助理彤恩提到，有些長輩只能臥床，醫療團隊只能在床邊，甚至得從患者頭側操作，「視野也一定沒有診所來得好。」
就算只有1-2顆牙也要洗
即使患者只剩一、兩顆牙，甚至全口無牙，仍有口腔照護需求。盧冠廷說，「一、兩顆也是牙齒，也是要洗」，沒有牙齒也需要清潔牙齦及口腔黏膜；對長時間待在家中的患者而言，團隊上門除了治療，也會進行口腔衛教，教導照顧者後續如何協助清潔。
長年走進不同患者家中，也讓盧冠廷看見牙科治療帶來的改變。他印象最深的是一名長時間靠鼻胃管進食的患者，因活動假牙不合，「連戴都戴不上去」，也無法咀嚼，團隊替他調整假牙後，當天便能簡單進食；家屬也邀請團隊留下共進晚餐。
那次經驗留下的感動仍在。盧冠廷說，當聽到家屬告訴他，長輩已經很久沒辦法吃東西了，但當天的牙科治療立刻有效，「讓我們覺得，這件事情做起來還是很有成就感。」
獨自出診到團隊分工 歷經醫療糾紛更重視風險管理
投入到宅服務7、8年，盧冠廷從早期獨自出診，到後來帶著身為藥師的太太一起投入；如今已有其他醫師、護理、助理及司機加入，逐漸建立起分工合作的到宅服務團隊。
這段過程也曾遇到挫折，讓盧冠廷一度考慮停止到宅服務的，是數年前發生的醫療糾紛。他回憶，當時曾替一名身體狀況本就較弱、長年因感染症進出加護病房的患者提供服務，病人後來因上呼吸道感染住進加護病房，並於數日後過世，家屬對此提出告訴，讓他與團隊受到相當大的衝擊。
當時太太也因此反對他繼續投入到宅服務，團隊一度暫停出診約三、四個月。經過一段時間沉澱，並與太太溝通後，他認為仍有許多患者需要照顧，因此決定重新出發。
盼將到宅經驗傳承下去 「需要有人來接棒」
走了七、八年，再問盧冠廷，看著這些患者是否仍會想起父親？他的答案反而平靜，「坦白說，應該是初期比較會。」他說，起心動念可能是因為爸爸，但當照顧患者已成為固定的行程，情緒上的波動也逐漸淡去，「我認為，這就是我的使命跟任務。」
如今盧冠廷也逐漸把目光放到下一批願意走出診間的人身上。「我的信念就是，只要能力範圍許可，總要有人來做這些事。」他說，以目前累積的經驗與團隊能力，如果就此停下反而可惜，更希望把經驗傳下去，「我覺得這還是需要有人來接棒的。」
